在我童年的记忆里，有两扇门。一扇是外婆家斑驳的柴门，轻推时，门轴总是“吱呀”一响。那扇柴门里，藏着静谧与温柔，也藏着我寄养在外婆家的那些日子。
另一扇门，是戈头峪的街口。抬脚进去，撞进眼里的，全是人间最鲜活热闹的烟火气。
戈头峪不大，却装下了我所有童年的记忆与温暖。它安安静静卧在湘鄂边界的宜万公社万福大队一生产队，是个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集市。多年过去，田间小路、堰塘水影、沙土公路，以及吆喝声、灶火气、铁器回响，仍清晰如昨。
我因家庭困难，从小寄养在外婆家。八岁起，我每年都要独自步行三十多里山丘小路，去父母家中小住几日。父母住所离戈头峪不远，走乡间小路仅一里多地。头两次是外公带我同行。他沿途指着远处山脊和村落告诉我，从草堰十一队到戈头峪有两条路：一条大路，经亘山石灰矿，路程较远；一条近路，要穿过谭嘎湾、贺嘎峪和陈管水渡槽。他边走边教我辨认标识、熟记地名，声音不高，却印在我心里。
外公寡言少语，可陪我走山路时话格外多。他反复叮嘱：路上撞见小狗别跑，先蹲下，再慢慢起身，狗会后退跑开；别往河塘边凑，岸边土松，容易滑倒跌进去。他还逼我把一串地名记牢：班竹排灌站、石公桥水库、谭嘎湾、贺嘎峪、三零三、亘山石灰矿、陈管垱、水渡槽、喻嘎坡。他说，认出这些地名就不会迷路；看见戈头峪，离父母家就不远了。
那些地名像一粒粒小石子，被外公一颗一颗铺进我的记忆。后来那么多年，我独自走那条山路，全靠它们认路，从没迷过路。
一个人出远门，外婆总给我备一根约两米长的冬竹打狗棍。棍子是外公特意砍的，磨过竹节，攥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像握着他们全部的牵挂。天蒙蒙亮我就出发，露水挂在草叶上，打湿布鞋。一路翻山越岭，过桥穿林，饿了就啃一个生红薯当中饭，咬一口，涩中带甜，汁水顺着嘴角淌。走走停停，一般到下午三点多，才能远远望见戈头峪供销社那一长溜白墙青瓦的房子。那时，戈头峪就是我心中最大、最热闹的城市，是我走了一天山路最盼望见到的光。
戈头峪是个小集市。东西南北四条大道，三条是沙子铺的土公路，一条是泥巴路，却四通八达：北到湖北街河市，南到澧县城，东到知青点加工厂和砖瓦窑炉，西往亘山、中武桥。20世纪70年代的戈头峪，人声鼎沸，活色生香。
这里有国有粮店，旁边卧着一方小水库。水库不大，水很清，风吹过，水面亮闪闪的。水库埂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，夏天知了叫得最响。水库边是铁匠铺，从早到晚叮当响个不停，炉火把铁匠的脸映得通红。铁匠铺旁是裁缝铺，缝纫机“哒哒”地转，赶制乡亲们的新衣裳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供销社。那里什么都有：红糖、煤油、肥皂、解放鞋、铅笔、作业本，还有玻璃柜里的糖果和饼干，琳琅满目。可我隔着玻璃柜台，只能看不能摸。那柜台像上了锁的百宝箱，锁着一个乡下孩子全部的幻想。
戈头峪还有农资站、生猪交易所、基金信用站、医疗室、湘运代办站、食品站、娃糕店、理发店、木器店、油榨坊、打米厂、砖瓦窑、竹器篾匠铺……一家挨一家，样样齐全。娃糕店里的娃糕粑粑，用大米磨浆蒸成，白白嫩嫩，咬一口，软糯中带着微微甜香。我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，那味道能记一整年。竹篾匠坐在门槛上编竹篮，竹篾翻飞像变戏法，我看得出神，常忘了赶路。
每天早上，天刚亮，街上便人流涌动。挑担的、赶猪的、办事的，挤挤攘攘，人声喧闹。一到交公粮、交棉花、派购生猪的日子，街上更是人山人海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，多半人肩挑金黄稻谷，少数人用独轮车推麻袋，有时也有牛拉板车。稻谷倒进风车，灰尘呛人，可大家脸上都带着踏实的满足。交易所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到处都是人影，到处都是烟火气。
那些年，我常从外婆家步行去父母家，每次都要经过戈头峪。路过这里，看看人，听听声音，心里就特别踏实温暖。仿佛只要戈头峪还在，那三十多里山路就不算远。
我大嗲——爷爷的亲兄弟，是戈头峪供销社加工猪小肠的职工。他常把加工剩下的边角料带回家，用盐水和佐料调制，经捆扎、卤制、切片，做成“捆鸡”。切开后呈紧密螺纹状，弹韧有嚼劲。我第一次吃时，大嗲笑眯眯地说：“这是猪身上最好吃的三两肉。”我咬一口，咸鲜适口，筋道中透着醇厚香气，越嚼越有味。那味道从此刻在舌尖，成了戈头峪的记忆。后来我吃过很多地方的“捆鸡”，再没尝到过大嗲做的那种味道。
戈头峪不只是一个必经的小集市，更是我童年路上的一盏灯。是翻过最后一个山坡时，远远望见那排白墙青瓦的踏实；是漫长田间山路尽头，最安心的落脚处。
如今岁月走远，外公、外婆早已不在了，那根冬竹打狗棍也不知丢在了哪段路上。大嗲做的“捆鸡”，再也吃不到了。戈头峪的集市也渐渐冷清，年轻人去了城里，供销社铁门落了锁，铁匠铺炉火早熄了。可戈头峪的影子，一直刻在心里。
那些走了无数次的长长山丘路，外公一路上的低沉叮嘱，外婆塞给我的打狗棍，生红薯咬开的涩甜，第一次吃“捆鸡”的惊艳——还有戈头峪街上的人声、铁匠铺的叮当声、念念不忘的娃糕粑粑，供销社玻璃柜里我怎么都够不着的饼干……都成了我最珍贵的记忆，像老照片一样泛黄，隔了几十年，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戈头峪真不大。它不过是湘鄂边界一个小小的集市，地图上连点都没有。可它装着一个孩子的童年，装着浓浓亲情，装着化不开的乡愁，更藏着一整个时代的烟火与温暖。
这，就是我心中永远的戈头峪记忆——一辈子忘不了，一辈子都想念。
（作者单位：中国农村信用合作报社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