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立秋刚过,街头巷尾推着三轮车叫卖花生、毛豆、鲜玉米、新红薯等农产品的小贩就多了起来。每次看见,免不了多看几眼。那些新鲜的农产品,像一把钥匙,瞬时拧开了少年时豫北农村的秋天。
那时的收秋,远不是现在这般轻松。
金秋十月,天高云淡,一望无际的玉米地,秆子足有一人多高,叶子从夏天的翠绿慢慢熬成了秋天的枯黄,棒子就藏在叶腋间,鼓鼓囊囊的,顶端的红缨已经干成了棕黑色,熟透了。掰棒子需要赶早。日头一上来,地里密不透风,像个大蒸笼。人钻进去,前后左右全是叶子,那叶子边上有细小的毛刺,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一道道划过去,初时只觉得痒,等汗水一浸,皮肤就灼烧起来,火辣辣的疼。到了晚上洗澡,跟针扎似的。可就是这样,活儿不能停,下地的劳力每人掂一条塑料编织袋,一穗一穗掰下来,一行一行往前推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棒子离了秆,反手丢进口袋,沉甸甸的。口袋满了就扛到地头装车,再回去接着掰。日头毒得很,脊背被晒得发麻,汗水浸透了褂子又被风吹干,褂子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等一车车拉回院里,黄澄澄的棒子堆得像座小山,墙头上搭的、路边晾的、屋顶上晒的,整个农村被染成了黄澄澄的颜色。棒子掰完了,要为冬播腾地,人们继续抡起镢头把秸秆一株株放倒、铡碎。镢头一起一落,铡刀一开一合,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。
到了秋天,棉桃绽开,白花花的棉絮一望无垠,远远看去就像朵朵白云,甚是壮观。种棉的过程,最难的就是喷药、捉虫、摘花、拔棵。喷药和拔棵属于重体力活,喷雾器里兑上水和农药,有六七十斤,往背上一背,压得人微微弓着腰。体质稍弱的,旁边还需要有人帮扶才能背起来。时间长了,背带就会慢慢勒进肉里,在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,“呲呲”的喷雾声在田间回荡,药水连同汗水一同洒向作物叶片。最磨人的要数捉棉铃虫,那虫子肥嘟嘟的,藏在花蕊里,要一朵朵翻开找,拇指和食指一捏,“噗”的一声,黏糊糊的汁水溅出来,恐怖和嫌弃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一天下来,指头被染成墨绿色,洗都洗不掉。
摘棉花,是最有成就感的农活之一。太阳一升高,棉朵就会被晒干,沾了碎叶枯屑,就卖不上价。所以要抢在露水干之前多摘些。有时为了赶时间,还会连棉壳一同摘回家,闲时围着一座“雪丘”,把粘在棉絮上的干叶子和硬壳剔干净,摘下白花花的棉絮,无数次的重复,指尖磨得生涩。摘下的棉花晾干了再一包包码上板车,拉到公社棉站排队过秤,换回一沓薄薄的钞票。
秋分过了,真正的“硬活”还没结束。地要腾出来播种冬小麦,拔棉棵是最累人的活儿。棉花的茎秆粗壮,根扎得深,需要趁土地还未洇干,弯腰蹲身,攥紧根部,双腿发力,憋住一口气,腰背猛地往上一挺,“噗”的一声,土块散开,根须带出一大坨湿泥。这个过程,手掌先是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表皮卷起来,露出粉红色的嫩肉,嫩肉经不住磨,不到半天又磨破一层皮。一块地的棉棵还没拔完,手心已经脱了两三层皮,红鲜鲜的,碰到什么都疼。等到秋事结束,掌心已结满厚厚的硬茧。那个滋味,几十年后闭上眼,掌心仍觉得火辣辣的。
八九十年代的豫北农村,传统农具居多,没有现代化的机械助力,凡是农活全靠人工一点点打磨,其劳动量可想而知。不过,相比收玉米和收棉花,收花生、黄豆和红薯这些就省力多了。
收花生时,用铁锨一株株刨出来,根须上挂满白胖胖的花生角,抖掉泥土,连带花生秧一排排码在土垄上晾着。生吃的话,半干时花生米紧实,不干不水,口感最好。待晾到七八成干,可一把把地摘角,又或抡起秧子把果荚摔打下来,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黄豆呢,豆秆枯黄时,用镰刀割倒,拉到场院用石磙一轧,又或用木棍捶打,豆粒就纷纷迸出来。
红薯更好办,铁锨刨下去,紫红皮的块根滚出来,个个都有胳膊粗细,一堆一堆码着,看着就喜人。刨完红薯,地还得翻,茬还得清,一垄一垄地拾掇干净,才能等着播种。
收秋,就是这样一场与色彩斑斓的节气的相遇,是一个劳累且充满喜悦的时节,是一个节序更替、压茬推进的季节。等到玉米秸秆归了地、棉花拔了棵、花生秧拢了堆、红薯入了窖、黄豆进了仓,整片黄土地才真正空下来。空荡荡的大平原一望无垠,全是翻出的新土的腥气,这时冬小麦的种子才会落进土里,收秋才算大功告成。
从掰第一穗玉米算起,到播完最后一垄小麦,前后少说也需要个把月。为了赶在霜降前把冬小麦播完,这个季节,没有一天不赶农时,没有一天能直起腰歇口气,没有一晚不是倒头便睡,一季收成连着千家万户的温饱,忙碌得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。男人们的脊背被晒成紫檀色,汗水在后脊上淌成小溪;女人们的手指粗得像棒槌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。没有人叫苦,因为叫了也没人替你干;没有人躲懒,因为地在那里,节令在那里,谁也绕不过去。
那时年纪小,常常想,人怎么就这么能熬。后来才明白,不是人能熬,是地不等人。霜降一到,麦子种晚了,来年就要少收三成。三成粮食,就是全家人一个冬天的口粮。所以天不亮就要起床,天黑透了才能回来,日头再毒也要顶着干,手脱了皮缠上布条接着拔,腰疼得直不起来也得弯着。那一季又一季的收秋,把一代又一代豫北农民的人生,淬炼成了沉默厚实的模样。
如今收秋全是农业机械了,瓜果、蔬菜等经济作物成了主角,农业结构调整,棉花已极少有人种植,大棚高效农业兴起,反季节农产品日渐丰富,收秋时间变短,节气似乎也不再那么明显。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,总忘不了那些日子。忘不了玉米叶划过皮肉的灼痛,忘不了拔棉花棵时手心见红的苦楚,忘不了天不亮下地、黑透了进门的每一个秋日。
有人说土地温情,说春种秋收是诗意。可我知道,农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,那是土里刨食,每一粒粮食都是用皮肉之苦从地里换回来的。土地教会人的,从来不是怎么种庄稼,而是怎么活。它让你明白,一切收获都要用辛苦去换,一切成长都要经历疼痛。所谓成熟,不过是终于学会了像庄稼一样,该长的时候拼命长,该收的时候颗粒归仓,该歇的时候,就安安静静等一场雪。
那片黄土地没给过我诗意,却给了我骨头里的硬,和心肠里的柔。它让我这辈子再不敢浪费一粒米,再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在田里弯腰的人。更让我懂得,人这一生的根,从来不在高处,而在脚下的泥土里,在一垄一垄翻过的地里,在一茬一茬割了又长的庄稼里,在那些咬紧牙关把日子一天天扛过去的沉默的脊梁上。
(作者单位:河南农商银行内黄支行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