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以食为天。”生于天地间，谁也离不开一日三餐。已近退休之年的我，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：人这一辈子，吃什么东西、品什么滋味，竟是跟着时代和年岁走的，一步也差不了。
年少时，我满脑子就一个“馋”字。那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肚子里像有个无底洞，刚咽下两碗红薯粥，跑一圈就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最盼的，莫过于吃上一顿饺子，或是能敞开肚皮吃一回炒鸡蛋。
记得有一年二婶家杀猪，我去她家玩，她塞给我一块儿拳头大的熟肉。我几口就吞了下去，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。那香味仿佛烙在了心上，至今仍清晰记得……
更怪的是，偶尔饱饱地解一回馋，过后反倒饿得格外快。母亲说那是“馋虫”醒了。如今想来，“馋虫”这东西，怕是越喂越精神的。盼过年，可年是个“急性子”，唰地就过去了，只留下满嘴的浓香，让人咂摸一整年，直到盼来下一个年。
大集体那段年月，母亲把过年杀猪留的一卷猪板油，片下薄薄一层放进热锅。“刺啦”一声，白烟腾起，香气蹿满整个院子。等油渣煎到焦黄，母亲铲到碗里，我们围在锅台边眼巴巴盯着。那油渣金黄透亮，咬一口满嘴酥香。青年时，“馋”字换成了“饱”。豫南雨水多，路边水沟里的小鱼、螃蟹、泥鳅，抓起来就地拢把火，烧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送，只觉得焦煳味里透着鲜。那时干活累，一顿吃三大碗米饭，菜不够就浇勺酱油汤，也吃得畅快淋漓。挨过饿的人，才懂一粒米的分量。
中年一到，肚子不叫了，“馋虫”也不知躲去了哪里。吃饭开始讲究营养——羊肝明目、芹菜降压、萝卜顺气，人人成了养生专家。逢上大鱼大肉，心里反倒一紧，冒出“血黏稠”“脂肪肝”这些词。筷子伸出去，总要犹豫一下，挑清淡的、绿色的夹。吃，从享受变成了责任。
如今上了年纪，才咂摸出“可口”的真味。
一个要好的哥们儿，他的父亲是名退休老师，一辈子就好红烧肉下酒这一口。我想不通这油腻之物为何是他的偏爱，他却百无禁忌，每周两三次，每次半盘，一直吃到94岁，无疾而终。有人说是基因好、有人说是运气好，我却觉得，他是吃到了真正的“称心”。人到老了才明白，最好的滋味，不是别人告诉你该吃什么，而是你自己想吃的那一口。
从馋到饱，从饱到养，从养到心。这一路的吃，千般滋味尝遍，最好的一口，终究还是称心如意。
如今再看，餐桌上的光景早已天翻地覆。随便一个县城，中餐西餐一应俱全，猪脚、蒸鸡、热干面、胡辣汤这些风味美食更是随处可见，林林总总，应有尽有。老人孩子都能找到合口的，众口不再难调。环境也敞亮了——从前的油腻地面、黏糊桌面早已不见，窗明几净不算什么，还要讲究装修格调、便利停车。人们不仅要求吃得精细，更讲究吃出品位、吃出文化。
理念更是变了又变。蔬菜要本地无公害、绿色基地直供的，粮食要当年收成的，鱼虾要鲜活的。大家买菜，总要挑无污染的，求一个新鲜卫生、安全放心。绿色食品、科学饮食、合理膳食——人人都盼着吃出健康，吃出滋味。
人类文明的进步，让我们的食物得以丰富、美味；反过来，对美食的不懈追求，也推动着时代向前。从只为果腹，到讲究养生；从满足味蕾，到安放心灵。这一张嘴巴，从“吃”开始，竟吃出了一部活生生的人间史。
回望来路，吃的是饭，品的却是日子。这舌尖上的年华，咂摸到最后，不过二字：“称心”。 （作者单位：河南正阳农商银行）
